老年咸鱼,苦于脱发。


  
  失踪两月的小师弟卢瀚文竟被微草送回,身体无甚大碍,只是被微草仙物所伤,至今昏迷不醒。饶是精通奇术的喻文州也没了主意,除了派人赶往轮回重金寻医,他翻遍古籍暂且出了以毒攻毒的下策,吩咐于锋前去百花谷求药。只不过说是灵丹妙药,江湖中传闻百花谷的草药毒性比砒霜鸩酒更甚,于锋也不知讨要毒草除了杀人还有何用,然而师弟此时尚在鬼门关前挣扎,由不得他争辩,只可领命前去。
  
  于锋倒也清楚师兄喻文州独独指派自己的个中缘由。三年前少年武林大会上,他曾与百花现任谷主邹远有过一面之交,询问过前任谷主孙哲平的去向,虽未收获太多消息,但此举大抵是没有逃过喻文州的眼睛。明白自己意在言外,将就予自己个顺水人情——师兄真是好一颗七窍玲珑心!于锋叹到,却也不好得出言谢过喻文州的美意,只暗暗在心中记下了。
  
  未做太多准备,于锋便快马加鞭赶往滇地。
  
  滇地多瘴气毒物,外人贸然进入,必要往那黄泉路走上一遭。加之其它诸多顾忌,于锋留了个心眼,并未独身入滇,而是在东都跟随马帮走过崇山峻岭,翻越江河山涧,终是进了百花的领地。一路艰苦,本以为入百花领地后又要因语言不通阻滞任务完成,却惊觉百花领地居然也是一副汉人城镇的模样,道路房屋无不井然有序,走街串巷的叫卖吆喝不绝。更出人意料的是百姓淳朴直爽,未将于锋当做外人看待,听说他执意寻找百花谷,便带路将他送至山下,道是沿着溪水只管往上爬,半天工夫自会见得。别时不忘嘱咐山路瘴气浓重,可用火把驱散。
  
  吹燃火折子点起火把,于锋暗自运起蓝雨心法快步上山。山上树枝参差交叠,叶片遮盖严实,火把终究只能照亮身前数尺,更远的路便是一片模糊的了,全凭于锋个人摸索。马帮所用的土法可保一行人的周全,药方却是不外传的,此回算得于锋头一次独自闯入瘴气。纵然蓝溪阁前徐景熙给过他不少雄黄薏苡仁,甚至还有几剂紫雪丹与苏合香丸,于锋依旧对瘴气心中没底,一路小心翼翼,唯恐黑雾侵袭。幸而一路通畅,除了几次险些陷进泥沼湿污了靴子衣裳,于锋终究还是走出昏暗,走进一片耸入云天的竹林,顺溪流一路前行,完完整整地站在了百花谷的门前。
  
  扣击金漆剥落大半的椒图兽首门环几下未得回应,于锋只得加大了力气,扣得门环砰砰作响,终于敲得大门开了一缝,一执帚童子探出半个身子,大声问到来者何人。于锋抱拳微微躬身报上师门,童子便转身向里头走去,也未关紧大门。藉由所开的大门一缝,于锋窥得谷中明媚,惊讶了好一阵子。
  
  不多时童子返回,道是谷主要亲自接待蓝溪阁的贵客,请于锋稍在正厅休息片刻。于锋跟随童子进谷,不住地四处张望,虽再不是少年,好奇的心性早已消磨不少,但一想起那些个百花谷稀奇古怪的逸事,总忍不住多瞧上几眼,妄图找出这百花谷到底有什么特别。可百花与其它门派相比,似乎也并没有太多不同,正殿里门徒正清洁打扫不作一语,年长男子将肩头扁担卸下,搬起上头悬挂的木桶,将水倒入墙角列成一排的陶缸……雀鸟啁啾,风梳绿叶,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恰似境外桃源,哪里寻得异样?
  
  落座正厅。
  
  得了片刻喘息,之前积累的种种疲倦一并涌上,仆从奉上的茶水没喝上几口,放下茶杯一合眼便睡了过去。
  
  梦中漆黑一片,如乌云密布。于锋四处走动,听得滴答声响,看不见自己向着哪儿去了,待到有些疲累站定歇息,羞怯的月儿终于走出了簇拥的乌云,大地重获光明,于锋这才发现自己正立于一洞穴之中,洞顶破开的口子流淌下泠泠月华,一道光柱直直指向前方。于锋随着光柱指向的地方慢慢走去,见得月光照亮一把被锁在泉水里的长剑。长剑见有人来兴奋不已,震得剑鞘嗡嗡作响锁链抖动,四周翻起层层细小的白浪。
  
  此情此景,总觉得在何处见过……登时心悸不已,头痛欲裂,再定神时脚底岩石突然碎裂四散,不待他逃出几步,一切便向下陷落,他亦随之坠堕。
  
  叫出啊后挣脱梦魇醒来,却在想要起身时被人按住了脊背,安抚似的,微冷的手掌抚摸过背部向内凹的脊骨处。于锋身形一滞,杀意蓄积,手不自觉往腰处探去,却听得轻声细语:“前辈还不能起来,请等我拔完银针。”伴随着轻微的刺痛,于锋感到身上有针状物被拔出了皮肉,侧身去看,床边站的正是百花谷主邹远。于锋立即知晓自个恐怕是因吸入瘴气过多昏睡,而邹远为自己亲自施针,算是救了自己一命。这请求还未说出,又添了一笔人情债,于锋不禁叹息何时才能通通偿清。
  
  于锋将杀气收敛干净,向邹远答谢问好,同时纳闷邹远竟还以前辈相称,凭他们二人现在的身份,邹远用敬称称呼自己,并不合规矩。而邹远似未察觉方才的剑拔弩张,平静反问于锋别来无恙。于锋定睛一看,邹远身上所着衣袍形制古雅,颇具前朝遗风,只是绣有滇地夸张的纹饰,鲜艳图案衬得他的脸上多了几分贵气,和自己当年所见,的确是大有不同。
  
  也不多做客套地嘘寒问暖,闲聊几句,于锋话锋一转道来此行的目的。邹远在听闻卢瀚文为仙草所伤后脸色微微一变,久久不能答复,直到侍女呈来药汤,他才开口请于锋服用。  
  
  “于某身上还有些药……”话音刚落,于锋便生出悔意,这话听来暗含猜疑,岂能轻易糊弄过眼前的百花谷主?
  
  邹远却笑着把汤药放到了一旁,并无丝毫不悦,他递来于锋沾满泥痕的包袱,并未顾忌脏了自己的手:“前辈原来带着药么?”
  
  于锋自然是不懂药理的,翻了翻包裹里的药,犹豫许久也没选定,还是邹远出声建议到合吃紫雪丹解了于锋的尴尬。讪讪谢过邹远,于锋拆开纸包,将紫色霜雪状药粉抖落口中。
  
  “难为前辈亲自来到百花,只是百花所能给的仅仅是毒物罢了,哪有什么灵药?”邹远的语调透露出拘谨质疑,停顿一会,又开口说到,“微草有当世第一名医,怎么……”
  
  “方大夫已经失踪两年,邹谷主未曾听闻?”这件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堂堂百花谷主居然不知道?烦躁之下,于锋生出对方是不是存心要与自己打太极的疑虑——人道是百花毒药乃按祖传秘方所制,从不外传。恳求被拒并非罕事,喻文州早就叮咛于锋万万不可硬来,可掐指一算自己离蓝溪阁也有一月,不知师弟安危,于锋自认难再慢条斯理死缠烂打。
  
  “……失踪?这倒是头一次听说。”邹远的眼中流露出惊讶,倒不像是故意耍弄于锋,想是百花消息闭塞,这个曾在江湖里轰动好几月的热闻并没有流进百花领地。
  
  “正是如此。还请谷主赐药,蓝溪阁感激不尽!”于锋想要下床向邹远致谢,却被邹远阻止,他摇头道了不必,小事不足挂齿。邹远转身交代侍女,道是按于锋的请求将药悉数取来。侍女用土话轻声提起什么,于锋听不明了,揣测恐怕是劝阻,未等做出辩驳,邹远就同侍女讲了几句,似是坚持刚才的安排。侍女闻言不再回复,呈着汤碗退出了屋内。
  
  邹远忽然转身直视于锋,有别于三年前总是低头刻意回避与人目光相交,他挺直脊梁目不斜视,随后婉转地诘问:“不过前辈此行,当真只为师弟而来?”
  
  “邹谷主说笑了,为师弟求药是第一要紧……”
  
  “那第二要紧的事呢?”
  
  “百花剑法江湖有名,江湖中人……”
  
  于锋还在斟酌着说辞,邹远便开口打断:“蓝溪阁有天下第一剑客,剑法自然是绝佳的。前辈师承蓝溪阁,何必理会我百花剑法?”
    
  于锋一时语塞。三年前邹远一副温顺的模样实在令他印象深刻,于锋着实未曾料到邹远竟会如此步步紧逼。
  
  蓝雨剑法讲究出招灵动缥缈,似山岚弥漫叫人迷惑。此剑法的领悟需要十足的灵性,阁中不乏有弟子修习数十年,却远不及不至而立的黄少天。于锋已经算得上个中高手,但当与师兄比试,落于下风也是不争的事实。于锋心知这蓝雨剑法他恐怕余生难再突破,不由动了学习其它剑法的念头。
  
  百花剑法当然是他心中首选。
  
  百花剑法源自孙氏剑法,孙氏本是北方望族,镇守边关数载,一心为国,不曾有过反叛之心。奈何遭小人诽谤、皇帝猜疑,家主剖心以证忠诚,最后仍落得族人放逐滇地的下场。落脚百花之后,两族通婚,武功交融,最终独创出一门剑法,称作百花。名字虽听来秀气,实则剑招狂放攻势迅疾,在前任谷主孙哲平的手上,这剑法更是与百花扇功结合,打出了一套天下人誉为“繁花血景”的武术套路。至今江湖中能破繁花血景的高手,也不过是斗神叶秋一人而已。
  
  学习别派武学,这个念头在阁中可称大逆不道,但在百花谷主面前,或许不必多加隐瞒。于锋坦诚答到:“实不相瞒,在下倾慕百花剑法已久。”
  
  这个答案似乎令邹远十分惊讶,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陷入沉思。直到侍女取来一个酒坛似的泥封完整的土罐,他才回过神来:“已是薄暮时分,还请前辈留宿一宿。”
  
  于锋说完实情,心里也放下了一个包袱,此刻自然是坦坦荡荡。他虽倾慕百花剑法,却未曾对剑谱生出豪取抢夺的想法,并不畏惧遭到邹远的猜忌。谢过邹远好意,他在客房安顿下来。邹远似乎也不避讳于锋的外人身份,饭后带他四处走动,甚至路过了谷主居所。于锋向里一看,望见房屋旁竟有一汪潭水,峭壁上有一挂银练注入其中。
  
  二更天时正是睡意朦胧,于锋却听见剥啄之声。起床打开门扉,见是邹远,不由疑惑,向一旁退开。邹远跨入门槛,背手合上门扉,急急追问:“前辈白天所言可是真心?”
  
  邹远的语气不比先前强硬,听来更符合于锋对他的印象,温顺谦卑,开口也是轻声细语。但这夜深人静,邹远独自前来追问自己白日的言论,还是叫于锋大感意外。邹远的眼神并无忌惮……那是为了什么?“我为何要骗你?”
  
  “前辈可曾想过来到百花?”
  
  于锋闻言不免心中惊奇,邹远这是做的什么打算?难道是想得到什么把柄与蓝溪阁说么?他应该不是什么喜欢搬弄是非的人才对,于锋有些摸不着头脑:“邹谷主何出此言?”
  
  “孙哲平前辈离开后,百花无人再能用出百花剑法。”似乎是述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邹远渐渐低下头去,声音越发轻缓。
  
  只是因为百花缺乏新的剑客,所以打上了自己的主意?剑法一事非一日能成,邹远虽修习扇功,也应该通晓此理。于锋刚开始习武的时候,也曾着急想要练习剑招,最终还是从基础的挑水扎马步做起,过了三年才拿到第一把剑。邹远年岁比自己还该小些,目睹百花培养出新的剑客时间也是绰绰有余,于锋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着急:“邹谷主不必心急,欲速则不达。”
  
  “并非我心急,只是——”
  
  “只是?”
  
  邹远最终还是没有将一切全盘托出,告辞而去。

  翌日于锋辞去,谷中人前来相送,未见当年出尽风头的唐昊。临别时分,邹远捎了两封信函给于锋,又以香囊相赠,谓曰囊内药物驱瘴,可护于锋周全。于锋下山之后拆开其中上书自己姓名的信函,所见邹远殷切希望,本想将信件撕毁,最终还是折好塞入怀中。
    
  回程一路艰险,暂且按下不表。驾舟渡水抵达蓝溪阁之时,于锋才听闻方士谦已替卢瀚文把脉问诊,驱离了他体内的仙草毒素,只是当夜即自行离去,留下信笺一封,上书康复药方的诸般禁忌。
  
  交代弟子万不可开启土罐后于锋顾不上更换衣物,直往喻文州住处去了。远远见得喻文州与微草掌门正于棋局中交谈甚欢,于锋便停下脚步不再上前,于阶下数尺外高声喊到:“师兄!”

  喻文州放下手里白子,起身向他走来:“于师弟回来了,辛苦!怎么也不换一身衣裳?”
  
  “师弟可好?”
  
  “瀚文昨天已下床走动,再过几天便可恢复完全。”
  
  之后是客套的询问,于锋一一回答,目光却不住游离。
  
  蓝溪阁与微草原是世仇。自于锋记事以来,便多有听闻两派的宿仇旧怨,其间也有祖辈的爱恨情仇,而大多不外乎声名的争执。这一代的少掌门志同道合,少有书信往来,而交情甚佳,两派关系亦因此有所缓和,只是积年的猜忌隔阂至今仍未消弭,两派弟子碰面鲜有交流,于锋对微草自是忌惮难消。 
  
  亭中王杰希把玩着手中墨色棋子,似乎正思考下一步的落子。在于锋看来,黑棋气数已尽,在白棋纵横包围下垂死挣扎,棋局再无继续的必要,可见王杰希气定神闲,难不成他还有什么险招么?
  
  “师弟先去休息,晚上我自吩咐一餐晚宴为你接风。”
   
  “谢过师兄!”

  
  宴后众人散去,喻文州独留于锋在自己阁中稍作歇息,取来泥壶为他泡一杯明前的碧螺春。于锋将邹远信件转交,问起与王杰希棋局的胜负,喻文州将指尖捻着的雀舌状茶叶投入紫砂杯中的滚水,叹到一子翻盘。
  
  “这黑白之间的趣味即在于此,师弟若是喜欢,我这有一本《围棋十决》——”
  
  “谢谢师兄,……还是不必了吧。”
  
  喻文州脸上未有愠色,倒是笑了起来:“这些东西又不是牛鬼蛇神,怎么你们这样害怕?”
  
  黄少天素来与喻文州情同手足,却对琴棋书画没有半点兴趣,每每提起都是头痛脑胀的模样,算是反对风雅之事的头号分子。喻文州也不好得强迫,只是心有不甘,遇到机会就要向阁中弟子说教几句,不过收效不佳,大家都更加偏好武艺。
  
  “说起来,师弟在百花可有听闻什么?”
  
  “师兄想问什么?”
  
  “‘葬花’至今下落不明,百花却似乎已经放弃寻找。”
  
  翻阅当世神兵谱,蓝溪阁的冰雨位列其中,百花的葬花亦榜上有名。它本是孙氏家传之宝,后来孙哲平离开百花,留下了这把宝剑。失主的神兵自然招来众人垂涎,张佳乐离谷不久,百花就传出葬花为人盗取的消息,于锋也曾深深为此遗憾过。大抵天下剑客都想象过得到一把衬手的武器,不论葬花下落如何,若不是英雄所得,总是难以服众的。但听喻文州的意思,葬花失踪一事并不简单,于锋回忆起邹远欲言又止的表情,隐约有了几分想法。
  
  “师兄的意思是……?”
  
  “依我看,葬花从未离开百花,就在谷中某个地方。”
  
  “百花何必如此?”于锋并不认为百花无力守护一把神兵,藉由险峻地势、诡谲气候,有几人能够活着进入百花谷?就算杀进百花,侵入体内的瘴气不消,也休想在百花众人的攻势下发挥全力夺取葬花。
  
  “问题应当出在葬花本身。”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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