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咸鱼,苦于脱发。

*嘿,我要去拯救世界了,那边的朋友你要一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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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束初中生涯踏入高中的邹远在入学时候被各大社团的社员热情地塞了一大堆社团简介,看都看不过来,随便从里头抽一张感觉不错,再翻出一张花里胡哨的也觉得可以,反正想着参加了也不过上交社费换取挂个社团名,说来说去不过是凑个热闹,邹远也就没什么热情积极入社,一直平静地观望着。直到化学社冬季运动会上轰轰烈烈搞了一场爆炸艺术,这才彻底叫他定了心。
  
  是时烟火绚烂,虽然在白天瞅着没那么耀眼,紧随的浓烟也惹来一片咳嗽声,飞溅的燃烧物更是差点把操场边上的教师席位给殃及,在此危急时刻,戴了口罩的社员丝毫没有慌乱,提起预备的灭火器大步走过去就浇熄了窜起的火苗,冷静从容恰似一场预谋已久的计划实现。还没完全脱离中二期的邹远眼前一亮,也不管呛鼻的气味肆意钻入鼻腔,止不住回想方才炫酷的光效,晚上回家躺床上滚了几下纠结了一点点时间,就翻身起来给入社申请表填好了,理由那栏用一瞧就明白朗读要用多么慷慨激昂的语调才能表现的字迹写下「崇拜前辈们伟岸的身姿」。
  
  第二天邹远就把入社申请交到了化学社,没想到化学社没开张,划给他们做活动的教室门板上糊了张白纸,落款处有俩大红公章张牙舞爪地盖过签名,妥妥的学生会教务处联合出品。上头点名批评了昨日搞出个大新闻抢了所有社团风头的化学社,参与节目的社员更是被特别关照,要求上交一千五百字的深刻安全意识检讨,怕风吹掉似的,还特意拿胶带纸贴了四个边。邹远念完心里一咯噔,想着是不是自己冲动了,捏着申请表的手又给它折了几折塞回校服口袋。打算走人紧闭的门却开了,副社长张佳乐叼着根棒棒糖站在门口,冲他打了声招呼:“新人来入社?今天不行,大孙给政教处主任带走喝茶啦。”说完还笑了,像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
  
  要是入了这社团未来被老师重点关注怎么办,只想做个安静的男子高中生的邹远想要找个借口开溜,然而一着急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张佳乐拍拍他的肩膀,扒拉几下口袋抽了一根棒棒糖递给他:“不急啊,学弟。我能感受你入社的渴望,先吃糖吧。”
  
  邹远接下棒棒糖下意识就给它的糖纸剥了,正后悔呢,再看张佳乐还是笑着,只好把棒棒糖塞进嘴里。
  
  哦,草莓味的。
  
  邹远犹豫了一会是该先吐槽这糖分得好像电视剧里的黑帮分发香烟,还是吐槽张佳乐作为他的学长(昨天带领社员上演帅气剧目的画面还没褪色呢),私底下居然会买被大家视为少女心标志的草莓味棒棒糖。这一耽搁,没确定到底该说什么好的他就错过了吐槽的机会,再然后错过了拒绝入社的机会,待他整理清思绪已经成为了化学社的一员。这贼船上得是莫名其妙啊,邹远多年后还在回味那日自己的卡壳究竟为何,总没个具体的印象,当然不能直言是自己傻,只能推说是学长魅力无限了。
  

02.
  
  总之就这么安定下来了。纵然在事故之后果然遭到了校方不少打压,化学社没能荣登第一社团的宝座,可邹远在化学社里还是混得挺开心的。化学社由一帮很有意思的小年轻组成,性格鲜明又富有朝气,换言之可以叫中二病尚未痊愈,可有意思啊,他们脑袋里稀奇古怪的主意,就像酒精灯隔着石棉网炙烤的烧杯里药剂的泡泡咕噜咕噜往外冒,再由社长孙哲平和副社长张佳乐带着操作执行,每次社团活动只有精彩没有乏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邹远觉得自己没啥贡献就和大伙划水过了大半年,眼瞅着快分文理科,沉重的全科作业包袱也快扔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心,社里就出事了。倚仗理科教研组组长(他们原先的前辈)的偏心,秉持勇于开拓的指导思想,化学社的活动向来紧紧跟随正副社长的脚步,校方的意见客气接受后纯当有风吹过;加之这一任的正副社长风格奔放,他们更是肆意得很,只差没把教室炸了。这么疯狂埋下的隐患终究结出了苦果,实验失败换来的是社长的入院治疗休学申请书,社团的各种杂务全靠张佳乐一个人打点。他们也去探望过社长,他受的伤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但是不少社员当场就哽咽不已,还得孙哲平出言安慰他们,说是自己也许会马上回去。可是他们没有等到他回来,他就转学了。更多的真相张佳乐只愿一个人担负,从来不和他人提及。  
    
  待邹远填写了分科志愿选择进入理科学习不久后,社团更是忽然领导换代,社长的位置指名给了邹远。
  
  邹远当时吃了一惊,这难道是因为平常就他一个人不吐槽社长总揣着棒棒糖、还是草莓味的,凑巧讨了张佳乐的赏识?这天上掉的馅饼他可吃不下啊,可当看到张佳乐倚着窗框,半合着眼睛抱臂从有夕阳投进的窗口眺望操场,把社员的重重质疑都留给社联的工作人员应付,仔细看鹅黄的光掩盖不了眼周的灰痕。邹远忽然心里一动,眼眶不知为何有点热,没有拒绝这个任命。
  
  邹远很累。这份高一就拿到校园大社社长职位的幸运他有些扛不动,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妥善处理各种事项,也不好意思打扰张佳乐咨询具体工作。凭着平时的一些印象,他给自己打气开始组织社团活动,可惜效果不佳,原先就是被化学社奔放风格吸引而来的社员退社的退社,转社的转社,还好还有留下的好友唐昊出手相助,化学社才堪堪运转起来。 
  
  和化学社一样突然出事的还有一个社团,戏剧社。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邹远对他们保持了关注。
  
  戏剧社的戏总是由部长喻文州写剧本亲自编排,涉及王子这类高大上的角色基本都是镇社的王牌黄少天出演。除了偶尔缺乏女性角色缺得社员反串都不够还得从其它社团调,大家也都合作得很和睦。本来应该就这么愉快地继续下去的,社团的三把手于锋忽然挑撂子不干了。鉴于社团成立不久女性成员缺乏,喻文州编剧总是细心避开女性戏份,少不了安插男性配角。于锋是个极好的人选,他这一退社,对于戏剧社是个不小的损失,有些戏的剧本只能作废,可他一点也不后悔,把黄少天气得高喊够胆放学别走,放学就冲他教室门口堵他。他俩不知进行了怎样的协商会谈,听说不太愉快,后来于锋就另立门户了。
  
  这个叫于锋的学长真是……勇敢?邹远也不知该怎么形容。离开原来的社团自己单干可不容易,至少自己做了社长才发现原来社长的工作这么多,大到经费申请器材更换,小到同社团联合委员会周旋社活时间安排。事无巨细,又当带头老大又当账房丫鬟,偶尔还要负责关怀社员的心理健康,邹远觉得自己就像个陀螺不停地转,自己都晕了还是不能休息,要是他不能吊住那口气就要倒下了,他倒下了化学社该怎么办?这么一想,得了,他还是只能咬牙撑着。

    
03.
  
  手忙脚乱地凑合过了高一,紧接着高二来了。文科修仙理科升天定律诚不欺人也,除了为社团焦头烂额,邹远还要操心自己的成绩,避免它们落到家长的标准值之下,要不他可就得被强制告别化学社。
  
  在新一学期的招新会上邹远头一次和于锋面对面接触,那个校园里传说是傲气出走的学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相处,虽然是高三学生,对于招新他还是亲力亲为,当然不排除是新生社团终究没啥太大吸引力,得社长来亲自造势,但邹远难免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相比化学社打从建社起就没这么冷清过的招新相比,于锋新建的社团招新处倒是挺热闹的,新生雪后麻雀群聚觅食一样叽叽喳喳地围了一堆,七嘴八舌地不知是真心还是好玩地询问于锋各种问题,到最后邹远都忍不住贴了过去看他怎么同他们讲。于锋的宣传很有煽动性,听得人热血沸腾的,不愧是戏剧社出身,邹远有些佩服他的积极和宣传力,要是化学社交给于锋这样的人打理,也不至于式微到如今的地步吧。邹远叹气回到展位,被唐昊吐槽了不在状态,顺带获得了他拐着弯地送出的几句鼓励。邹远努力摆出自然的笑来,却开始有些心猿意马,思考是不是该请教一下这个“勇敢”的前辈。
  
  故意磨蹭着看唐昊也收拾东西回家了,邹远才四处打量了一下,见没人注意便跑去于锋身边。考虑到于锋的“事迹”,邹远怕于锋对自己的到来产生误会,他没好意思直接开口就是问人家怎么领导社团,就愣愣地杵在那儿,时不时偷瞟几眼正在讲解的于锋。直到人都散尽了邹远还是没敢开口,思想一直在天马行空,回神见于锋的目光彻底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吓了一跳,耳背一下子烧起来拔腿就想跑。
  
  “邹社你有话想和我说啊?”
  
  “……呃,学长你记得我?”
  
  “你是化学社社长啊,我们社联开会见过的。”
  
  的确是,但像今天这么近距离的谈话还是第一次,邹远有点紧张:“学长,我想……”到口的话还是吐不出来,邹远摇摇头还是选择了闭嘴,“没事。”
  
  “你呆了这么久,多少有麻烦吧。”
  
  于锋脸上带着点笑,邹远一瞬间有点安心,没忍住把东西往于锋耳里倾倒。于锋也没表现出觉得他烦的模样,说了几条个人意见,虽然带有客套的意思,可没被拒绝对于邹远来说就是值得开心的事。他有点飘飘然地回家,勇气又得到了充值,当晚就参考于锋的意见制定了一个发展计划。第二天和社里的人聊了聊删改了一部分就开始推行了,一段时间后社团真的有了点起色,邹远特别感谢于锋,找了个时间就去他们的社团拜访了他一趟。

  
04.    
    
  一来二去两人居然混熟了。邹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体质特殊,这种神奇的少年他向来处着没啥压力。于锋是个纯粹的人,他没掩饰过对渴望的东西的追求,努力按自己的目标一路狂奔而去,邹远对此甘拜下风,觉得自己只可望其项背。就算被说了他这种安之若素的性格也没什么不好,他也认为自己就是缺点那种勇往直前的气质,所以还挺羡慕人家的活力。
  
  时间的白马很快也嘚啵嘚啵跑到了冬季运动会暨社团展演,今次的展演不在白天时段,本来是个展现化学社精神最好的机会,可有了上一次的惊险意外,校领导也就无情拒绝了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的申请,无可奈何之后邹远还是选择了较为安静的展示方式,剪了各种纸板搭出一个小场景,再运用了能够发光的化学药品涂抹,在昏黑里配合着轻盈的音乐倒也颇具童话气氛,吸引了一小群新生围观他们的实验。但邹远知道这已经和曾经的化学社气氛大为不同了,他们不是向学校妥协出此下策,而是他作为继承者却没法像历任社长一样大胆,总是保守地做出每一项决议。
  
  是挺没劲的,他明白。可是他又觉得或许这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换班以后邹远就在校园里晃悠,问了一下学生会的工作人员于锋的社团在哪演出,随意逛了几个社团像不知做掩饰给谁看一样和他们打了招呼,邹远才往被告知的地点去了。
  
  于锋果然也参演了。
  
  邹远来得迟,不知道他们演的什么,就默默混在观众里看他们的表演。虽说拢聚了一帮爱好者演得也算像模像样,于锋还是里面最耀眼的存在。
  
  邹远不是文科生,一时想不出什么句子来形容,搞半天脑内浮现的还是镁条燃烧实验。这个实验没什么操作难度细心就好,可是实验现象特别闪亮,亮得人心里发颤。这么讲也许不怎么浪漫,但于锋就像被点燃的镁条发着光,邹远忍不住眯起眼睛,只怕对方的演绎把自己的目光都吸引去,只顾追随他一人的身影自动屏蔽其他人,给熟人看到自己的失态还蛮不好意思的。
  
  终了掌声响起,人群三三两两地离开,社团也开始拆舞台收拾家伙回家了。邹远看着于锋下台和社员嘀咕了几句,又拿了毛巾坐舞台旁边的花坛边上擦汗,没借口上前只好假装是景物的组成部分,不巧还是给于锋瞅见了。也是,自己也有一米七几呢,装也得装思想者雕塑,就这么干站着也太违和了。邹远也就坦然走过去,按于锋的指示给他拿了瓶矿泉水拧了瓶盖呈上。于锋喝了几口,随后把剩余的都浇头上了 ,邹远连忙翻起纸巾,又想起于锋搁膝盖上的毛巾不是摆着看的,讪讪地把扯出一半的纸巾塞回口袋。
  
  “你来看了啊?”
  
  于锋的声音有点沙哑,八成是刚刚的念白太投入。他用毛巾折腾着他的头发,邹远没法看清他什么表情。
  
  “嗯,看了点。”邹远小心斟酌着措辞,“好看。”哪想到出口还是没违背常规理解中理科生的词穷设定,邹远都不好意思再聊下去了。
  
  “谢谢。”
  
  “有什么谢的啊,锋哥你演的很好啊。”
  
  于锋笑了:“你真心的啊,不是安慰我吧?”
  
  “你是最好的。”
  
  于锋的惊讶一闪而过,欲言又止,这场谈话最终还是被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讲了什么的邹远红着脸结束了。
  
  邹远一晚都睡得不太踏实翻来覆去,脑海里一阵一阵地有于锋参演的画面跑出来干扰他与周公相约漫游四海,迷迷糊糊间他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是不是喜欢上于锋了啊?

  这个提出后数秒就越来越清晰的可能,吓得邹远身上的瞌睡虫飞了大半。
  
  既然是暗恋又没给人家惹麻烦,邹远倒也没矫情太久。邹远自认他喜欢的理由很简单,就像丁达尔效应实验里激光穿过胶体时候光亮的通路不曲折,他就是欣赏于锋的敢作敢当。
  
  邹远默认这份喜欢不是错觉只花了几分钟,然而告白又是另一码事了。经过反复地操作,就算难免失误前功尽弃,邹远还是会执着重试,直到对大多数高中实验室能做的实验了如指掌。可告白又不是做实验,失败了邹远可没把握自己还能不能有勇气不懈努力,他在那种情况下的心态,哪能和他平常买饮料老是发现瓶盖上书“再来一瓶”相提并论。
  
  就这样下去也很好。他释然,后半夜睡得安稳。
  

05.
    
  邹远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即使打定主意不开口,他还是对于锋比以往上心。早读没法找到合适时间,他就下午课前去给于锋送东西。
  
  “锋哥放心喝,烧瓶只做过蒸馏水实验,我打包票没和工业酒精分馏那支弄混。”
  
  没忍心推辞邹远送的咖啡,刚喝了一口没完全咽下的于锋闻言被呛得咳嗽,瞧邹远的一脸真诚又觉得人家没在和自己开玩笑,没开玩笑就更可怕了,可喝完了邹远拿杯子回高二的楼层,于锋望着他合了身高不合体型的宽大的衬衫被风吹得膨胀又黏在身上,花开了又凋谢一样地往复,终究没有开口拒绝。
  
  于锋用给邹远的社团工作出招来感谢他,偶尔晚自习结束时间差不多,于锋还会骑着那辆中考结束后父母奖励的自行车,载着邹远到他家的小区门口,才又踏上回家的路程。
  
  邹远家离得不远,也说过不想麻烦快要高考的于锋,但几乎每个上学日准时的咖啡,偶尔还有其它食物供应的人情偿还不上总让于锋心里不舒坦,邹远高兴这么做不求回报,他可不乐意。但他实在也做不了更多,除了课业的重负,社团事务的管理也需要他操劳,送对方回家成为了他有限能力范围里能做的几件事情。
  
  邹远坐自行车后排特别乖,没什么大动静。换别人难免要和于锋开玩笑,例如什么“儿子这么有孝心,爸爸真欣慰”,他只沉默地坐着,要不是自行车陡然沉了一截,于锋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邹远开始还不好意思揽于锋的腰,于锋不由好笑,“呆会跌了医药费算谁的?”,邹远听了也挤不出辩驳,随意哼哼几句就听了于锋的安排,用小孩子一样温暖的手环上于锋的腰。不知多久以前竖的路灯光线黯淡,只能照得水泥灌的马路蒙蒙亮,于锋一直以来都把它幻想成晨曦亲吻沙滩,而现在邹远就像一枚他在岸边拾起的海螺,绵密的呼吸在他耳边海潮似的涨落,他心底有抹绿意破土萌发,又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晃眼两个多月过去,文艺汇演来了。
  
  于锋安排了一份周密的时间表,拼命留出空余和自己社团的成员一块排练。剧目保密,邹远都没获得知晓的允许。直到文艺汇演的前一夜彩排结束,邹远被学生会叫去帮手才看到了于锋的定妆。
  
  于锋没料到邹远会来,却也没遮遮掩掩,甚至又跳到舞台上,请邹远帮他再看看高潮部分。

  偌大的礼堂只有舞台上的光还亮着,其它都已经熄灭。一片寂静,此时站在台上的于锋,无疑是这黑暗里唯一跃动的光源。顺势坐在第一排的邹远看着于锋的表演,判断于锋饰演的是个领导者型角色。很适合,邹远希望于锋把这部戏演好,他心里一直觉得于锋应该夺目,就像是宝剑出鞘泛出寒光,而被掩盖的现状让他替他遗憾。
  
  “嘿,听好了朋友,我即将担负起拯救世界的重任,你是否要同我站在一起,沐浴无上的荣光?”
  
  于锋突然朝台下伸出手。
  
  自己结实挨了一剑,在宝剑尚且插在心房、鲜血缓缓溢出之时,邹远忍住疼痛慢慢起身,尽可能平静地予以于锋热情的掌声,但实在疼得厉害,以至于他未曾瞥见于锋转瞬而逝的失落。随后告别——剑猛地拔出,血色飞溅,一夜无眠。
  

06.
  
  文艺汇演是于锋这批高三生最后的疯狂,烈火熊熊燃烧后徒留一片荒芜,灰烬中埋藏的生机只有来年初夏才可绽放。之后邹远除了中午能和于锋聊上几句,有时被对方相送,其它再也没什么相遇的机会。
 
  生活一步一步走向了告别的那一天。
  
  于锋他们高三毕业时候正值日剧流行,不少姑娘不顾平日的矜持优雅,纷纷使尽浑身解数去抢自己心仪对象的纽扣。于锋自然是划在目标范围里的对象,他刚到校就被候在门口的姑娘热情地包围,他想被关注不假,可这热情实在吃不消啊。吓得于锋连忙一个电话拨出出卖了自己哥们的坐标,找了机会冲出包围圈。  
  
  在校园里转悠了几道还是没有完全摆脱跟随者,于锋眼尖找到了邹远的身影。没多思量他就跑到了对方身边,邹远也没叫他失望,听了一下简要介绍,就带着他东绕西绕甩掉了所有人。
  
  两人躲进了正门紧闭的礼堂后门,直往杂物室去。杂物间只有一扇窗户,玻璃外面盘踞着青翠的爬山虎,光勉勉强强闯进几束,也没法照得室内明亮。他俩顺着墙根坐下,相视哈哈大笑,像是摆脱了敌人堵截一样快意。随后笑容渐渐散去,他们就这么靠着墙壁也不顾灰尘,各自调整呼吸。
  
  待到心跳恢复正常,于锋一瞅手表也快到欢送仪式的点了,扭头准备和邹远道一句自己先行一步,邹远也凑巧转身,他们的距离蓦地拉近。于锋凝视邹远,这个小他一级的学弟眼睛清透如湖,此刻只倒映着他的脸。
  
  于锋有些晕,他向来没觉得杂物间有现在这么逼仄过。他还没完全冷静下来,又看到邹远无意识地咬唇——他猛地惊觉之前长出的植物根系已经深深扎入了他的心脏,要想剥离干净恐怕得伤筋动骨。可他已经没有时间,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倒是邹远先开了口:“锋哥啊,那些女生追着你搞什么呢?”
  
  “抢纽扣。”
  
  “啊?这算什么事啊。”邹远笑着说。
  
  于锋觉得邹远大概是不晓得其中的门道的,于是开了个玩笑:“当纪念品呗,你要吗。”
  
  邹远真的配合地露出一副可以吗的神情,没什么的,于锋想,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一开口就生硬地把话题转折。他摸到自己口袋里还有一条巧克力,还没化,他把它拿了出来给了邹远,随口问了一句邹远知不知道这个巧克力的故事,然后径自讲起来。他这冲动挺尴尬的,可邹远还是耐心听他讲完,把巧克力包装撕开咬了一口,才和他说要迟到了。于锋一看手表,告别也没来得及说,一下子弹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就往礼堂跑。
  
  于锋的脚步声远了,邹远才摁着胸口大口喘息起来。诶,真是差点要命了,锋哥是不知道纽扣的意义吗?他庆幸自己忍住没有作出过激的反应。
  
  吃完巧克力,邹远还是待在原地没动,用手蹂躏着包装纸,被它挑起一点绮念——他知道这个巧克力品牌背后的故事,可于锋和他讲是出于什么缘故呢?邹远纠结了很久,最终鼓足勇气准备做点什么。
  
  会后就是回忆录时间了。邹远人缘不错,好些学长学姐愿意给他留一页以作未来纪念,于锋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写完回忆录的各种项目,邹远翻找自己的抽屉搜出一张书签。
  
  「Be -ⅡA   P-ⅤA  Ti-ⅣB  B-ⅢA」
  
  邹远在书签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串字符,用心就可以看清他的落笔其实飘得厉害,笔画都是颤抖的,仿若风中微晃的柳枝。可他没法再找新的重来,只好将就把这张书签往书里一插,装作不经意落下这东西。他把回忆录还给于锋,想着于锋一定能够认出自己的字迹。
   
  于锋晚上要去参加毕业聚会,不能再送邹远回家。他俩站在门口道别,平静一如往常,好像明日还会相逢,然后向着各自的目的地方向走去。
  
  
07.  
    
  会被拒绝或有回应,邹远反复考虑了截然相反的两种结果,唯独遗忘了一种可能。
  
  ——没有后文。
  
  毕业日过后他俩有过几次QQ上的联系,但总是因为各种原因中断,再开口也不知道要聊什么了。于是就不聊了,邹远觉得用忙这个借口合适而体贴,毕竟他很快赴于锋后尘进入了高三。
  
  等高考结束收到于锋的恭喜,邹远才反应过来最近联系人一栏里于锋消失了一年。期待回复的心情曾经煎熬了他小半年,没有回应让他何其地沮丧,可时间实在神奇,此时与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学长再聊天,他反而冷静多了。他们礼貌地聊了几句,然后又各奔东西。
  
  大学生活比高中丰富,邹远的时间被各项活动考试压榨,他也断了对那些不可及的东西的念想。他和同学一样学习娱乐,感受大学生该有的生活,接着迈入社会。如果不是高中社联发起的聚会活动,邹远想大概是没有机会再和昔日那些朋友会面了。他们散落在世界各地,茫茫人海之中重逢的可能实在太低。这样的聚会叫人惊喜,出人意料的部分只有一个,说好太忙没法参加的于锋也来了。邹远措手不及,他原本就是确定于锋不会到场才来的。
    
  这场重逢恰好举行在菌子上市的时节,他们的晚饭也就是各种各样的菌子。菌子鲜美诱人涉险,出于安全考量倒也正好免了他们给彼此灌酒。饭后有人约着要去KTV做今夜的麦霸,只想赶快溜走的邹远马上表示自己家门禁森严得归家了,惹来一片哄笑,有人带头调侃了他几句,接着就是他招架不住的群体炮轰了。
  
  邹远面皮薄,只得推托说是出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再决定,心里已经想好先马不停蹄地回家,之后的事再处理。他没想到于锋跟在他身后,在他准备走出大门的时候喊了他一句。
  
  “你要出去等他们?”
  
  语气亲昵得邹远茫然。
  
  他俩分别的时间不长,却也不短。那年于锋毕业,呵呵代表的还是单纯的笑,大家也还保留人性相互关爱,朋友圈还没给人用来丧心病狂秀恩爱还要单身狗心碎点赞。转眼间呵呵已经变成了对对方智力担忧的含蓄表达,情侣虐狗已经细致到道早安用相同地址定位这么无孔不入的发指。不提这些,那年的米线一碗也才一本文摘的钱呢,现在回到故乡才发觉买炒饭都比它实惠。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本来也以为把那些有的没的都好好埋葬在心底的泥土里,可见于锋现身邹远还是一阵心悸,沉睡的种子像得了雨露焕发生机钻出土层。
    
  邹远不知该说什么,怕自己一出声就走漏了一切。隐秘的情愫是栖息于茂林间的一只乌鸦,隐匿于黑暗,当它叫嚷起来,只会令人心惊。
  
  “我……”
  
  “我们出去走走吧。”
  
  邹远不擅长干脆拒绝,于锋只朝他笑笑他就同意了。
  
  和阔别好几年的暗恋过的对象一块散步真是奇妙的体验,邹远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时不时偷瞄几眼于锋。他俩的身高差距没有太大改变,依稀还是原来那个高差,甚至连气场也没什么变化,于锋的眼里仍旧藏有一丝锋芒。生活似乎没有让他温顺,相反将他打磨得更加锐利。
  
  他们在风里走着,邹远脑袋里的热度也渐渐被吹散了,他平息了内心的五味杂陈,开始和于锋拉家常,虽然觉得已经能够平静对待过去,扯来扯去还是捎带私心,问起了于锋的个人感情问题:“嫂子人怎么样呀?”
  
  于锋忽地停了下来,邹远低着头往前走没注意,过了一会没听见回复才发现身旁的人不见了。他从余光里扫到于锋就站在自己身后,没转身就向后一步步退到对方身边,这才念及万一人家正经历感情冰期,自己这一多嘴不可是补刀了么,马上开口解释:“我没恶意的,锋哥当我没说吧!”

  “邹远。”于锋说,“那张书签你是当真的吗?”
  
  他为什么会问起这个?邹远因为走动暖和起来的脚下的热血直往头顶冲,脸颊和耳朵都烫得发疼,他咬唇搜寻语句想要编造一个谎言搪塞过去,可就和他每一次看于锋的表演前都准备好了各种赞美之词,到头来说的不过是好看这么简单的词汇相仿,他实在做不到圆滑地打太极。于是邹远点头,恰如当初承认自己的喜欢一样大方:“嗯。”又飞快地补充,“给你造成困扰只能说抱歉了。”
      
  “邹远你,”于锋沉默了许久,哭笑不得地说到,“告白不能简单些么?要不是巧合我真没法理解你的意思!”
  
  “啊?”于锋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抗拒,轮到邹远懵了。
  
  “你要发挥理科生的浪漫,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思维逻辑啊?”邹远的书签塞得急,没干的墨迹染到了他留下的回忆录的那一页,于锋凭此确信书签上的字符是写给自己的——邹远留下的“密码”其实并不难理解,可如果不是某一天看到网上关于理科生告白的讨论,出身文科的于锋真没法把那串奇怪的字符跟表白联系在一块,“简要表达行吗?”
  
  “你给我巧克力我以为你能反应过来呀!”
  
  “现在呢?”
  
  诶,毕竟也是过去的事了。大家如今也都是成熟的社会人,还能激起什么水花呢?不如说出来吧。邹远深吸了一口气,防止自己因为激动而破音,既然一切都暴露了,他也做好准备,倾尽多年积蓄的勇气缓缓道来自己多年的思念:“我可能……比想象中更喜欢你。”又觉得表达得不太妥当加了一句,“你别在意啊,我真不会去烦你的。”邹远对很多事都缺点自信,能否完成他也没有特别积极的展望,但并不羞怯于自己决心去做的事。他的确喜欢于锋,现在还喜欢,所以他表白了。至于于锋怎么想、怎么反应,可能会让他难过,他也不会责怪自己的抉择,更不会后悔。
  
  于锋揉乱了邹远的头发:“我会打扰你,你介意吗?”
  
  邹远没对自己的发型乱了发表意见,眨巴眨巴眼睛:“……锋哥我们现在是不是去医院比较好啊?”
  
  “你说什么呢,上医院干嘛?”
  
  “我想了想,菌子怕是没炒熟,我说胡话你也跟着说了。”
  
  “谁说胡话呢!”
  
  “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回复我呢?”邹远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小声嘟囔,“怕你找不着,我还标了族名啊。”
  
  “你当推理社玩校园藏宝,搞礼品兑换密码呢?”那一串字母和罗马数字的排列组合,谁能一下子绕清逻辑关系啊?这理科学社社长欺负艺术社团社长思维还能好吗。于锋当然不会承认这是因为之前他不确定邹远的心意有没有改变,难得犹豫。
  
  “锋哥啊,其实我特别好运的,买一瓶饮料能赚一箱的那种。”邹远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可遇到你的那一年我的好运都失灵了。”
  
  这话叫我怎么接呀,于锋只得嗯了一句。
  
  “然后我就想啊,这是不是提前预支了我一年份的幸运,让我能够遇到你。”
  
  邹远的眼睛闪闪发亮,与当年他站在台下的神情始终如一。于锋一贯以为只有台上的主角才是最醒目的存在,一个想法却在时间的沉淀里越来越清晰,邹远才是真正的星辰。他是在台下涌动的黑色海洋里闪耀的启明星,指引台上的主角一路前行。
  
  “诶邹远,你听过戏剧社的诅咒吗。”
  
  “啊?”
  
  “戏剧社当初建立的时候有人说入社成员看来都得孤老终身,除非——”
  
  “除非?”
  
  于锋没有解释,只向旁边退了几步,站上了花坛边沿。他咳嗽几声当做清嗓,不管路人的侧目,念了几句当年他单独演给邹远看的那场话剧的台词,邹远本想笑他有的台词说错了,但于锋和当初一样,再次向他伸出手来。
  
  
08.      
  
  “朋友,你愿意与我一道拯救世界吗?”
        
  昔日错过的真相揭露,他俩如同由心室泵出的鲜血进入主动脉,而后分道扬镳流向不同的血管,最终还是汇聚于心房。
  
  殊途同归。
  
  邹远这一回握紧了于锋伸出的手。
  
  “荣幸至极。”
  

FIN.
  

PS.请配合《红色高跟鞋》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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